預知生死的貓/大衛多薩/大塊

但是真的很難,我知道。

上星期三,喵陪著喵媽去安寧病房(喵媽約半年前開始的志工工作)。
有鑒於安寧療護的觀念在台灣推廣的並不完善,
多數到了安寧病房的病人其實都多少已經是意識不輕的狀態了。

清醒的人,我遇到的,是一個阿姨。
那是大腸癌,癌末的阻塞造成腹部的腫脹疼痛,
安寧療護當然會提供足夠的醫療止痛協助,
但是那不代表她就能接受生命將盡、行不得己的事實,
她只是很理所當然的覺得"現在做什麼都沒有意義了"。

也許、也許吧。

於是我想到這本書。

奧斯卡是一隻住在史提爾安養中心的貓,
那兒的病人和護士慢慢發現奧斯卡有種神奇的能力:
他能夠預知史提爾安養中心的失智病患的死亡時間。
奧斯卡屢屢在醫護人員發現哪個病人狀況有異之前,
悄悄跳上病床,默默陪伴病人和家屬度過最後的時刻。

護士長將這個發現告訴了大衛多薩醫生,
身為科學家必須要有的懷疑態度,讓多薩醫生踏上調查奧斯卡能力的旅程。
有趣的是,最後,醫生沒辦法對奧斯卡的能力作出任何結論,
卻讓他更了解他的病人,了解他的病人的家屬們,
那些面對著用那麼陌生的眼神看著你的最親愛的人的否定、痛苦、煎熬、罪惡感...

我深刻記得書中的一個例子,
一對相依為命的老夫妻,在妻子罹患阿茲海默之後,
老先生一直處於否認的狀態,
即使最終無法負荷而將妻子送入安養中心,
他也還是用盡一切想要去佯裝一切如常......

一直到他們的結婚紀念日,
老先生帶了花跟蛋糕,用無限柔情吻醒睡夢中的妻子。

而那個他記憶中,優雅、甜美、溫柔的女子,張開了眼,尖叫。

於是他終於被殘酷的現實擊倒。
他告別了多薩醫生,從此再也沒來過安養中心探望他的妻子,
在他妻子過世的前兩個月,他被人發現獨自一人因心臟病發死於家中。

醫生能做的往往多是醫治身體上的痛,
可是人心啊,其實才是最需要陪伴與注意的東西。
在床尾的奧斯卡,也許進行的只是他自己的告別,
卻給了醫生和病人家屬更多的東西。

你知道嗎?
人們總會說"世事無常",可是人們也總是沒有認真的相信這一點,
我們在記事本上密密麻麻的寫下待辦事項,
我們圈起日曆上每個需要注意的日期,
以那樣樂觀、天真,又理所當然的相信,
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一定都還存在在這個地球上,一樣完整。

可是事實是,從細胞開始分裂之後,就不斷的同時有細胞在死亡,
髮從今日白,花是去年紅;今宵之花影,絕非昨日之盛櫻,
在"雨疏風驟"之後"試問捲簾人"的李清照最清楚:"知否?知否?應是綠肥紅瘦。"
或者那個佛家的小故事:一條河,下腳沾濕後再提起,那河水啊,就已經不一樣了。

我們沒有真正去認知到這一點,
於是我們總為改變而感到驚嚇。
原來山盟海誓的那個戀人一下子不愛你了,
原來可以隨意追趕跑跳碰的皮囊慢慢的脫離你向來的控制了,
原來那個好像天塌下來會幫你撐住的父母頭髮一下子白了,
原來可以輕鬆用一個微笑溝通的朋友有了必然的、現實的距離了,
原來......

可是啊,如果你能接受"一切本來都一直在改變"的事情,
那你會知道沒有什麼"原來"。
記億太痛、太美、太深刻、太珍貴,於是放不了手,
我們喟嘆、往返,然後痛苦。

接受,然後放手,放掉記憶裡的"應該",
然後我們會知道怎樣擦乾眼淚再次放膽去愛,
會學會怎樣跟老化、傷病的身體妥協生活,
會懂得怎麼跟那個"老小"相處溝通,
會知道距離啊、遺失的話題啊,並不代表你們彼此的關心消失了......。

用講的很容易,要做到很難,沒錯,我知道。

因為太不甘願放手,所以病人家屬往往到最後還在要求醫生急救、插管,
就算對方承受的痛苦只能換來多一秒鐘的停留。
因為太重視對方,人們總學不會不給予朋友、戀人或家人他們過多的意見,
就算多數情形真的是"none of your business"。
因為......

所以說啊,到頭來,真正能讓我們痛苦的,只有自己,
雖然要責怪別人或者無限上綱到這個世界,是如此容易。

我那天看著那個阿姨,在喵媽的指示下幫忙寫著她可以留給孫子的卡片,
我揣想如果是我,在最後的每個當下,我還可以擁有多少的樂觀與平靜?

我發現我並不知道那個答案。

要戰鬥比較容易,真的,要接受然後放手,好難、好難。

也許我該從簽署一份DNR(放棄急救同意書)開始。
因為就像薩多醫生最後說的一樣:
"我的人生走到終點時,我寧可要貓,也不要加護病房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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